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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帕米尔的雄鹰”

—— 我与红其拉甫至塔吐鲁沟公路测绘项目的故事

2019-8-23 9:26:52 来源:中国矿业报 作者:陶 健

可曾见过翱翔于天地间的鹰?鹰护佑塔吉克族世代生生不息,如今,一只默默护边20载的“鹰”,也见证了地质队员为打通边疆扶贫最后一公里,先行攻坚的壮举——

“看!快看!”顺着队友手指的方向,我在帕米尔高原的雪山上遇见了翱翔的雄鹰。现在,每每看见振翅高飞的鸟儿,我便会回想起那群像雄鹰一样守护边疆、建设边疆的人。

“奇难险峻,孤军深入”

2018年6月,我作为江苏地质六队政治处的一名宣传干事,随单位项目组参加了红其拉甫至塔吐鲁沟公路测绘项目。这个项目位于我国西北边陲的最西端,紧邻巴控克什米尔地区,起点为红其拉甫某边防站,终点为塔什库尔干塔吉克县达布达尔乡塔吐鲁沟中最靠近边境线的热斯卡木村,线路全长100余公里。

牧民定居点

它是一条天路,是军事价值巨大的边防路,也是塔什库尔干县打通扶贫最后一公里的“民生路”。

由于项目环境特殊,甲方特意给我们指派了一名向导。向导的名字叫其拉克,在塔吉克语里“其拉克”意思是“光明,前途光明。”他是热斯卡木村的一个牧民,是一名优秀护边员,也是一名共产党员。他对线路及周边环境了如指掌,有雪山“雄鹰”之称。到达塔县之后,我们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电话联系其拉克,遗憾的是电话一直无法接通。

我们意识到,困境来了,因为热斯卡木村根本没有手机信号。

来新疆之前,我们多次看过项目区卫星地图和资料信息,对那里的基本情况有所了解。线路沿途海拔高度在3500米至5000米之间,局部接近5300米。高寒缺氧、人迹稀少、地形复杂、没有向导……这一切意味着我们只能孤军深入,而且必须在15天之内完成测量任务。一旦气温升高,雪山融水提前到来,山谷里的小溪会在极短时间内暴涨四到五米,这就如同纤弱可人的美女一下子变成洪水猛兽,到那时,不仅价值百万的仪器设备不保,大家的生命安全也无法保证。

时间不等人,我们说干就干。第二天,项目经理孙健飞就带着我们驱车100多公里赶往项目起点,勘察现场并寻找控制点。这里海拔高度4000米,附近就是红其拉甫哨所最初的营房和最早的气象观测站,视野开阔,蓝天白云之下,雄鹰翱翔,群山起伏,成群的牛羊在山坡上吃草。虽然隔得很远,但是可以极其清晰通透地听到牛羊的叫声,仿佛人的视觉听觉被调到了神奇模式。山脚下,几座红房子,散落在巨大的草甸上,与远处的雪山遥相呼应,美到让人发呆。

勘察完起点,我们沿着盘山公路继续前行,越往前走,路况越差,险情越多。翻越十几座低山之后就是雪山路段,也就是当地人所说的两座“冰达坂”,其中盖加克达坂海拔高达5300米。在通往来塔县的路上,时刻都能看到雪山,看到山神般屹立在天地之间的慕士塔格峰,恍惚间我觉得伸手便能触摸到高耸入云的雪帽,我的心里除了敬畏和惊喜,也夹杂了些许不安。

“这活干不干?”“干!”

大家都觉察到,呼吸变得困难。气温寒冷,巨大的冰块上滴水不止,路面湿滑,多处路段被冰块覆盖,路面上不时出现被雪水冲断的沟堑。这个工作面是整个线路中海拔最高的地方,我们特意停车下来观察,体验高海拔下的身体反应,并记录施工环境状况。

越过雪山,一路下行,眼前的路段让人心悸不已。这是一段碎石路,这路就修在风化严重的山体上,整个山体如同碎石堆积而成,不时有碎石滚落下来,堆积在路上。整个路面不仅狭窄而且高低不平,山下就是深达数百米的峡谷。车行路上不断地颠簸、摇摆、侧滑,我们噤若寒蝉,谁都不敢说话,双手不由自主的贴放在腿上,唯恐影响极度专注的孙健飞。最吓人的两山之间V字形路段的转折点,大倾角下行,接90度转弯,接45度角爬坡,转弯时半个车身在路上,半个车身悬空中,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通过险境后,我暗暗长舒一口气,忽然发现裤子上清晰的印着两个手印,那是手心里捏的一把汗。

通过“碎石山”之后,我们一路下行,进入了大峡谷。峡谷两侧可以看到山体岩层结构,有的穿插交错,有的扭曲成卷,有的有的宛如阶梯,千姿百态,可谓天然的地质博物馆。

峡谷地带的路况明显见好,山路两边高山耸立,别有洞天。这里树木茂盛,溪水奔流,白浪翻滚,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几座废弃的小屋告诉人们,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而小屋四周大大小小的滚石,也无声地道出了小屋主人离开的原因。但就在小屋旁不远处,我们看见了几顶小帐篷,每一顶帐篷上都插着小国旗,这就是护边员驻扎的地方。

驶出峡谷,翻越几座山之后,我们就到了著名喀喇昆仑山口,此时的叶尔羌河刚刚度过枯水期,一望无际的河谷上铺满了卵石,不时有巨大的乌鸦飞落到卵石间觅食。靠近河口的地方浊流翻滚,河岸上许多地方静静地躺着废弃的摩托车、吉普车、油罐车。这里距离线路终点大约30公里,因为没有向导,我们没有贸然过河。正当我们停车喝水吃饭并观察施工环境时候,原本静谧安好的河谷突然劲风呼啸,狂沙漫卷,砂子劈头盖脸打将过来。在新疆和田做G315沙漠公路测量时,这是我们经常遇到的“风景”,没想到昔日的“老朋友”在这里也能重逢。我们慌忙躲进车里,因为风大,关车门都十分费力,顷刻间车里、车外、头发里、嘴巴里全是沙子。

回到车上,几个人相顾大笑。孙健飞长叹一声:“不好玩啊!开个现场会。”他表情严肃地说:“线路踏勘基本结束,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危险系数高,工作难度大,无人机还禁飞,我们的激光三维扫描仪还要求无尘作业,还有这条河如果过不去,必须绕道1000公里从终点往回测。这活儿干还是不干,你们说!”

“干!”话音没落大家都齐声回答。健飞哈哈大笑:“等的就是这句话。”

返回县城,我们采购了大量饮用水、干粮和药品,带上仪器设备和制氧机再次进山,正式开始测量工作。再次通过边防卡点时,护边员都冲我们竖起大拇指,带班战士也走出屋子和我们一一握手。我有点奇怪,因为第一次过来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如此热情。带班战士解答了我心头的疑惑,他说:“你们是好样的,前一段时间这里来过好几拨测量的,进山看了一遍就走再不见踪影,你们能接着干,迎难而上,真是好样的!”

遇见“帕米尔的雄鹰”

在项目开展的25天里,我们每天早出晚归,忙个不停。迎着朝阳出发,顶着晚霞返回,看着曾经让我们心惊肉跳的危险地段,现在也能从容面对。休息的时候,我们常常眺望群山,仰望在群山之巅盘旋的雄鹰,心中总会升起一种无限风光在险峰的豪迈和洒脱。

因为搭车,我们结识了达布达尔乡的副乡长康厚强。当时我们在山里测量,他们在公路边的绿化带里安装灌溉管网。一个副乡长亲自参加劳动,在生产一线一干就是一天,搭车来往,这在内地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攀谈中得知,康副乡长是四川人,1995年从部队复员后主动申请留疆工作,军龄加工龄已经整整24年,已经算得上是地地道道的新疆人。他告诉我们,达布达尔乡816户人家现在实现了家家都有安居房,但最让人头疼的还是热斯卡木的交通问题。临下车前,他留了电话,说在山里注意安全,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能帮到的一定会全力帮助。一句话说的我们心里暖暖的,也让我们倍感责任之重。

6月25日,项目接近尾声时,我们终于见到了向导其拉克。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护边,20天一轮休,要不是要送老婆下山看病他还不能下来,言语之间满是歉意。他说:“你们能把这么难的活扛下来,实在是不简单,你们算得上‘帕米尔的雄鹰’。”这句话太重,我们心里沉沉的,因为鹰是塔吉克人的图腾,是英雄和强者的象征。

我们的车路过乡驻地时,其拉克让我们停一会,他要去学校看看孩子。我们知道塔吉克人的生活条件并不算好,决定和他一起去学校看看,顺便送上一点吃的。看到其拉克,校园里十多个孩子欣喜万分,立即围拢过来。“古兰得玛丽休、古兰得玛丽休”,其拉克用塔吉克语和每一个孩子打招呼,亲昵地摸他们的小脸,她的妻子则亲吻了每一个孩子的额头。学校的老师和校长过来和其拉克攀谈,其拉克真诚地向学校表示感谢,还把我们介绍给校长。得知我们是来修路的,校长很激动,他希望那条路能够早日开通。

简单交流之后,其拉克转身和大家道别。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其拉克来看孩子,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和哪个孩子单独接触过,到底哪一个是他的孩子?说出心里的疑问后,其拉克立刻把一个孩子叫了过来,说:“这就是我们的老三,在学校里已经呆九个月了,一直没有回家。这里的孩子全是热斯卡木村的,和我们自己的孩子一样。”

“和我们自己的孩子一样”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瞬间穿透了我的灵魂。

在我的再三追问下,其拉克终于说出自己了的故事。原来,其拉克一家三代都是护边员,他的父亲曾受到军委表彰。其拉克本人从1998年就投身守边护边这一事业,20年如一日,在边境线一边放牧,一边巡逻,攀雪山、涉冰河,双脚走遍了塔吐鲁沟的沟沟坎坎,多次协助边防连队抓捕非法入境和偷越边境人员。他常年义务带领牧民开山修路,多次受到自治区表彰,被当地驻军称为巡逻在边境线上的雪山“雄鹰”。

其拉克说,他的左眼就是在巡逻途中摔伤的,因为大雪封山,无法及时就医导致失明。其拉克还说,他不想让发生自己身上的事在妻子身上重演。他说从喀什回来,就到我们的项目上来做向导。

“守望边疆,等你回来”

最终,我们像蚂蚁啃骨头一样,历尽千辛万苦完成了全线测绘任务。当我们在“冰达坂”上出现高原反应头疼欲裂时,当我们在“碎石山”的悬崖上躲避狂风碎石时,当我们在叶尔羌河口的风沙中守候平静时,我们都咬着牙挺了过来,不为别的,只为了我们身后无数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直到项目结束,我们没有打扰其拉克,也没有打扰康乡长,他们沿着自己的生活轨迹为边疆奉献一生。他们是千千万万边疆守护者、建设者中的普通一员,是帕米尔高原的守护神,更是西北大地上永不溟灭的雄鹰。

在祖国即将迎来70年华诞之际,我又一次想起其拉克,想起康乡长,想起达布达尔小学那群天真可爱又让人心疼的孩子们,想起不平凡的25天……在最近的一次联系中,康乡长在电话里告诉我,通往热斯卡木的路已经动工,土路部分已经修建完成,桥梁和隧道也在建设之中,预计三年内可以通车。他说:“你们是打通天路的有功之臣,达布达尔的父老乡亲随时欢迎你们回来!”□

网站编辑:宫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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